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剪胜野闻

 

  明 徐祯卿

  翦胜野闻,一卷,明徐祯卿撰。徐祯卿,字昌谷,吴县人。弘治十八年进士,官国子博士。《明史·卷二一六》有传。

  太祖尝自叙朱氏世德之碑,其文曰:“本宗朱氏,出自金陵之句容,地名朱巷,在通德乡。上世以来,服勤农业。五世祖仲八公,娶陈氏,生男三人,长六二公,次十二公,其季伯六公,是为高祖考,娶胡氏,生二子,长四五公,次即曾祖考四九公,娶侯氏,生子曰初一公,初二公,初五公,初十公,凡四人。初一公配王氏,是为祖考妣,有子二人,长五一公,次即先考,讳世珍。元初籍淘金户,金非土产,市于他方以充。先祖初一公,困于役,遂弃田庐,携二子迁泗州盱眙县,先伯考五一公十有二岁,先考才八岁。先祖营家泗上,置田治产。及卒,家田消乏,由是五一公迁濠州钟离乡居。先伯考性淳良,务本积德,于人无疾言忤意,乡里称为善人。先伯娶刘氏,生子四人,重一公、重二公、重三公生盱眙,重五公生钟离。先考君娶陈氏,泗州人,长重四公,生盱眙,次重六公、重七公,生五河,某其季也,生迁钟离后戊辰年。先伯考有孙六人,兵兴以来,相继寝没。兄重四公,有子曰文正,今为大都督。重六、重七俱绝嗣。

  曩者父母因某自幼多疾,舍身皇觉寺中。甲申岁,父母长兄俱丧,次兄守业,又次兄出赘刘氏,某托迹缁流。至正二十四年,天下大乱,诸兄皆亡,淮兵蜂起,掠入行伍,乃招集义旅,兵力渐众,因取滁和。

  龙凤三年,帅师渡江,驻兵太平,为念先考君尝言世为朱巷人,宗族俱存,平日每有乡土之念,即访求故乡宗族之所,遂调兵取句容。明年,克金陵,而朱巷距城四十里,举族父兄昆弟四十余人至,始得与之叙长幼之礼,行亲睦之道。但朱氏世次自仲八公之上,不复可考,今自仲八公高曾而下,皆起家江左,历世墓在朱巷,惟先祖葬泗州,先考葬钟离,此我朱氏之源流也。

  爰自金陵、太平驻师开府,为根本之地,实乡郡焉。屡岁征伐,拓境开疆,吴楚瓯越,方数千里,由是累膺显爵。龙凤九年三月十四日内降制书:曾祖考为资德大夫,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,上护军,司空,吴国公。曾祖妣吴氏,吴国夫人。先考府君开府仪同三司,录军国重事,平西右丞相,吴国公。先妣陈氏,吴国夫人。谨以闰月三日,只谒先垄,焚香告祭,遵旧典也。重念报本行礼宜厚,今勉建事功,匪由己能,实荷先世灵长之泽,垂衍后昆,宜得报恩,三代并为上公,以遂为子孙者之至愿。书曰:“作善降之以百祥。”易曰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”先祖父积功累善,天之报使茂于厥后,凡我子孙,皆当体祖宗之心,蹈德存仁,以永厥绪于无穷,是吾之所望也。于是备书于后,以传信将来,有所考焉。”

  淳皇帝及后族疾疫死,重四公继之,贫薄不能具棺穿穴。太祖与仲兄谋辇葬山谷中,行未抵所而绠绝,仲返计,太祖视尸。忽风雷震电,太祖避树下,闻空中神语云:“孰袭取我土?”仿佛有应者,具淳皇帝讳,神曰:“为若人则已。”已而,暴风扬沙折木,天转晦。比明,往视之,土裂尸已陷人,田伯刘大秀遂归其地而辞其价,即今凤阳陵寝是其地也。

  太祖在滁,尝濯手于柏子潭,有五蛇扰而就之,因祝之曰:“如天命在予,汝其来附焉。”一日战毕,群坐籍土,蛇忽蜿蜒其侧,帝乃掩以兜鍪。顷复报战,亟戴之而往,是日手刃者甚众。军法战胜必祭甲胄,众推帝功居多,乃置其兜鍪于前,甫奠,忽霹雳大震,白龙夭矫自兜鍪中出,挟雷声,握火光,腾空而去,诸将等自是畏服。

  青田刘基伯温,尝携客泛舟于西湖,抵暮,仰瞻天象而言曰:“天子气在吴头楚尾,后十年当兴,予其辅之。”及过苏阊门,见张士诚,曰:“贵不过封侯,何能久也。”夜登虎丘山,复曰:“天子气尚在吴楚之间。”时郭子兴据濠上,就见之,遇太祖,曰:“吾主翁也。”深自结纳,曰:“后十载,主君当为天子,我其辅之。”乃拂衣而去。

  太祖之初振也,将属皆草莽粗士,人人欲更试。太傅徐相国阴奇之,乃谓诸将曰:“天子岂可更立耶?”遂止。

  常遇春初附刘聚时,尝昼寝,梦一羽士语之曰:“起,起,此处非尔所宜托也,尔主至也。”既寤,适太祖至,于是遂倾心焉。

  王师与伪汉战于湖中,时乘白舟,汉主以赤龙厌之。及战,王师大捷,帝因制令以赤船载俘囚,白船给官胥之属。

  伪周主张士诚面缚见帝,俯首瞑目,踞坐甚不恭,帝叱之曰: “盍视我?”对曰:“天日照尔不照我,视尔何为哉?”帝以弓弦缢杀之。及见周伯琦遥伏于后,问为谁?对曰:“前元江浙行省参政周伯琦。”帝曰:“元君寄汝以心膂之责,乃资贼以为乱耶?”伯琦惶惧不能答。先筵三日,大醉,以酬其功,后戮之。司徒李伯升先以国情虚实输我师,帝以为佞臣,命诛之,以示士诚。

  帝念刘大秀施地为陵之惠,封为义惠侯。又感汪媪之意,敕授世官、从仕郎,署令卫皇陵。(帝微时,汪媪常备礼仪送帝归皇觉寺中。)

  徐太傅追元顺帝,将及之,忽传令颁师。常遇春不知所出,大怒,驰归告帝曰:“达反矣,追兵及顺帝而已之,其谋不可逆也。”太傅度遇春归,必有变,乃留兵镇北平而自引军归,驻舟江浦,仗剑入谒。帝时方盛怒,宿戒阍吏曰:“达入,慎毋从之。”达既入。未见帝,自疑有变,乃拔剑斩阍吏,夺关而出。帝阴使人释其罪,令内谒,达不允。于是帝出大庭往视于舟中,达因进曰:“达有异图,肯在今日?虽曰晚矣,然吾临江鞠旅,亦能抚有江淮,顾弗为尔。且吾之不擒元帝,亦筹之熟矣,彼虽微也,亦尝南御中国,我执以归,将曷治焉?天命在上,已知之矣,顾达何人,敢以自外?”帝重感悟,结誓而还,遂修好如故。

  按:获元后妃孙子不行献俘礼及元宗室皆封以官,此我太祖忠厚之道,兴灭继绝之仁,度越前代者也。他日徐达领兵追元顺帝,将及之,辄下令收军。遇春大怒,报太祖曰:“达反矣。”问其故,达曰:“元君虽微,曾南面为君矣,若追及之,将何治焉?不若逐之归沙漠之为得也。”达斯言所谓深知大体矣,岂诸将所能及?此所以为开国元勋也欤!

  太祖于后湖中筑一台,以藏天下兵册,欲辟火灾也。屡筑屡溃,乃命裒所诛髑髅为基,其台即就。

  太祖勤于政事,每临食匕箸屡废,思得一事,即以片纸书之,缀于裳衣,或得数事,则累累满身,若悬鹑焉,洎临朝则一一行之。

  太祖既营大内,而以旧禁赐中山王,王谢不敢。继而觞焉,至大醉,使人扶寝禁内,密伺其意。已而达醒,惊拜殿下,帝闻之乃喜。

  洪武十年,宋学士濂上疏乞骸骨归,帝亲饯之,敕其孙慎辅行,濂顿首辞,且要曰:“臣性命未毕,蓬士请岁觐陛阶。”既归,每就帝圣节称贺如约,帝推旧恩,恋恋多深情。十三年失朝,帝召其子中书舍人璲、殿廷仪礼司序班慎问之,对曰:“不幸有旦暮之忧,惟升下哀矜,裁其罪谴。”帝微使人廉之,则无恙。下璲、慎狱,诏御史就诛濂,没入其家。先是,濂尝授太子及亲王经书,太子于是泣泪谏曰:“臣愚戆,无他师傅,幸陛下哀矜,裁其死。”帝怒曰:“候汝为天子而宥之。”太子惶惧不知所出,遂赴溺,左右救得免。帝且喜且骂曰:“痴儿子,我杀人,何预汝耶?”因遍录救溺者,凡衣履入水者擢三级,解衣舄者皆斩之,曰:“太子溺,候汝等解衣而救之乎?”乃赦濂死而更令入谒,然怒卒未解也。会与太后食,后具斋素,帝问之故,对曰:“妾闻宋先生坐罪,薄为作福祐之。”帝艴然投箸而起。濂至,帝令无相见,谪居茂州,而竟杀璲、慎。

  按:君臣遇合,自古为难,而保全终始尤难。我太祖之于宋学士,情义蔼然,不啻家人父子,而末路若此,非皇太后之贤,太子之谏,几于不免。在太祖似于寡恩,而学士失期不朝,其于小心翼翼之道谓何?此其智不及徐太傅远矣。

  太祖视朝,若举带当胸,则是日诛夷盖寡,若按而下之,则倾朝无人色矣。中涓以此察其喜怒云。

  太祖御膳,必太后亲调以进,深以防闲隐微。一日,进羹微寒,帝怒举杯掷之,羹污狼藉,后耳畔微有伤,后热羹重进,颜色自若。

  洪武二十五年下度僧之令,天下诸寺沙弥求度者三千余人,有冒名代请者甚众,帝大怒,悉命锦衣卫将僇之。吴僧永隆(尝于苏州之尹山寺出家)请焚身以救免,帝允之,敕中官以武士卫其龛。至雨华台,出龛望阙拜,辞入龛,书偈一首,又取香一瓣,上书风调雨顺四字,语中侍曰:“顺语陛下,若遇旱,以此香祷雨,必沾足。”永隆乃秉炬自焚。讫,骸骨卓立,异香袭人,群鹤盘旋舞于龛顶上,乃宥三千人诛。后忽大旱,上命以所遗香至天禧寺祷雨。至夜,雨大澍,上喜曰:“此真圣僧永隆雨也。”太祖御制落魄僧诗以美之。

  太祖尝为伪汉陈友谅所追,太后负之而逃,太子私绘成图轴。及太后崩,帝惨不乐,愈肆诛虐。太子谏曰:“陛下诛夷过滥,恐伤天和。”帝默然。明日,以棘杖委于地,命太子持而进,太子难之。帝曰:“汝弗能执欤?使我运琢以遗汝,岂不美哉?今所诛者,皆天下之刑余也,除之以安汝,福莫大焉。”太子顿首曰:“上有尧舜之君,下有尧舜之民。”帝愈怒,即以所坐榻射之,太子走,帝追之,太子探怀中所绘图遗于地,帝展视之,大恸而止。

  太祖尝游一废寺,戈戟外卫而内无一僧,壁间画一布袋僧,墨痕犹新,傍题一偈云:“大千世界浩茫茫,收拾都将一袋藏。毕竟有收还有散,放宽些子又何妨?”盖帝政尚严猛,故以此讽之。急命武士索其人,不获。

  余尝于民家弊籍中得伪陈友谅构宫殿上梁文,聊识于此,其词云:“伏以乾坤绕汉宫,献符玺图书之瑞,日月光天德,立邦家柱石之基。于以济世安民,于以建都启土,地灵有待,天眷无私。钦惟皇帝陛下,齐圣广渊,聪明睿智。富有四海,作之君作之师;天赐九畴,得其位得其禄。视民犹己,立贤有方。北伐东征,专不迩声色之美;文韬武略,处宵衣旰食之勤。俨九重龙凤之姿,拥百万貔貅之众。惟皇作极,应天顺人,万福攸同,一人有庆。习成周之礼乐,如丰沛之寓都。,展三辅之黄图,览九江之秀色。瀑布泻银河于峭壁,小孤矻底柱于中流。左彭蠡右洞庭,滔滔天堑;前朱雀后玄武,烨烨京华。工部抡材,梓人献巧,电布星罗之合度,翚飞鼓翼之奏功。黄道紫宸,峙中天之华阙;金钉朱户,启南面之明堂。虹举双梁,雷陈六伟。

  东

  扶桑拥出一轮红,光被海隅开寿域,衮衣端拱帝王宫。

  南

  岭峤猿归奏表函,方土珍奇皆入贡,华生彤管照晴岚。

  西

  使臣谕蜀马如飞,五十四州沾雨露,民安物阜悉依归。

  北

  万里幽燕苦霜雪,江南佳丽乐升平,比屋熙熙蒙帝德。

  上

  天命维新增气象,中天帝坐十分明,历历泰阶光万丈。

  下

  边境烽消收战马,六军务在尽耕桑,率土丰登乐闲暇。

  伏愿阊阖开宫殿,嵬嵬玉几之端严;山河壮帝居,翼翼金城之巩固。永保安宁之日,信符海晏之时。衣冠讲唐虞,股肱皆社稷。庐山高几千仞,纲纪四方;天子寿亿万年,本支百世。”

  元帝既遁,复留兵开平,犹有觊觎之志。太祖遣使驰书,明示祸福,因答诗曰:“金陵使者渡江来,万里风烟一道开。王气有时还自息,圣恩无处不昭回。信知海岳归明主,亦喜江南有俊才。归去诚心烦为说,春风先到凤凰台。”

  太祖喜微行,每至徐太傅家。一日,太傅病笃,帝忽至,太傅自枕蓐下出一剑以示,帝曰:“戒之戒之,若他人得,以僇汝也。”自后诸功臣家不一至矣。

  太祖尝微行京城中,闻一老媪密指呼上为老头儿。帝大怒,至徐太傅家,绕室而行,沉吟不已。时太傅他出,夫人震骇,恐有他虞,稽首再拜曰:“得非妾夫徐达负罪于陛下耶?”太祖曰:“非也,嫂勿以为念。”亟传令召五城兵马司总诸军至,曰:“张士诚小窃江东,吴氏至今呼为张王。今朕为天子,此邦居民呼朕为老头儿,何也?”即令籍没民家甚众。

  太祖幸内庭,见宫人有遗丝些微在地,召诸姬至,计其蚕缫征税之费而责之,今后有不悛者斩。

  太祖尝微行里市间,遇国子监监生某者入酒坊,帝揖而问之曰:“先生亦过酒家饮乎?”对曰:“旅次草草,聊寄食尔。”帝因与之入,时坐客满案,惟供司土神几尚余空,帝携之在地曰:“神姑让我坐。”乃与生对席。问其乡里,对曰:“四川重庆府人也。”帝因属词曰:“千里为重,重水重山重庆府。”生应声曰:“一人成大,大邦大国大明君。”又举翣几小木命生赋诗,因喻己意,其诗曰:“寸木元从斧削成,每于低处立功名。他时若得台端用,要与人间治不平。”帝私喜,因探钱付酒家,相别而去,不知其为帝也。明日,忽移名召生入谒,生茫然自失。及既至,帝笑曰:“秀才忆昨与天子对席乎?”生惶惧谢罪。又曰:“汝欲登台端乎?”遂命除为按察使。金陵民家至今供司土神于地,本此。

  僧宗泐性颇聪慧,太祖爱之,令其畜发。发既成,乃欲官之,泐固辞,乃止。尝命往西域求释典,泐不敢辞,行至外徼,道逢一老僧,泐遥拜问之曰:“西域此去几何?”老僧曰:“汝头白也行不到也。”泐曰:“明天子命往西域取经,惟老师请教。”僧曰:“毋行,抵自劳尔,为我置书,上中国明主,慎毋发也。”泐受之归。见帝,具道所以,帝发书视之,乃即位时作水陆醮斋以答神贶,上御制手书告祭表文也,纸墨如故,帝允之,乃止。

  伪周王张士诚窃据江东时,姑苏市井中有十七字诗谣曰:“张王做事业,只凭黄蔡叶,一夜东风来,干鳖。”及国事既去,太祖收其臣黄、蔡、叶三人者,刳其肠而悬之,至成枯腊。盖三人皆元戚机臣,其残奢积侈,倾国丧家,帝特恶之,故置于极典。

  常开平遇春骁猛绝世,状类猕猴,指臂多修毫,所过之地,纵士卒剽掠,故其兵特锐,有战辄胜,有攻必取。

  太祖微时,甚见爱于郭子兴,郭氏之子薄之,尝以他事幽之空室中,绝其浆食,马后怜之,以饼饵遗给。一日,饵热益中,将修供,为郭氏亲信者窥之,遂纳怀中,肤有伤痕。

  代王之母邳人也。先是,太祖尝战衄而奔投王母之家,王母曰:“汝为朱某耶?人言汝当为天子也。”因止之宿。及旦,辞去,王母曰:“吾后有娠,何如?”帝乃贻敝梳为质,王母亦以装资赠行,自是果生代王。及太祖即位,子亦成立,王母携其子及质物于京师上谒,帝令工部草创宫宇居之,不令入宫。及缮代府既成,遂册封焉。故王卒得以终养其母,逾于常制。

  太祖以太子天性仁柔不振,一日,窃令人载尸骨满舆当其前激发之,太子不胜惨蹙,合掌称之曰:“善哉!善哉!”

  太祖尝于上元夜观灯,京师人好为隐语,书于灯,使人相猜,画一妇怀瓜,深触忌犯。帝就视,因喻其旨,甚衔之。明日,令军士大僇居民,空其室,盖太后祖贯淮西,故云。

  洪武十三年五月四日,雷震谨身殿,帝亲见火光自天而下,乃再拜曰:“上帝赦朕,朕赦天下。” (或云雷火绕宫追帝。) 盖帝时刑戮过滥,故上帝戒之。

  贵妃某氏薨,太祖诏太子服齐衰杖期,太子曰:“礼惟士为庶母服缌麻,大夫以上为庶母则无服。又公子为其母练冠麻衣縓缘,既葬除之。盖诸侯绝期丧,诸侯之庶子,虽为其母亦压于父,不得伸其私。然则诸侯之庶子不为庶母服,而况于天子之嗣乎?”帝大怒,以剑逐之,太子走,且曰:“大杖则走。”翰林正字桂彦良谏太子曰:“礼可缓,君父之命不可违也,嫌隙由是生矣。”太子感悟,遂齐衰见帝谢罪,帝怒始释。

  太后既崩,临葬日,大风雨,震雷电。太祖甚不乐,召僧宗泐至,谓曰:“太后将就窀穸,汝为宣偈。”受诏应声曰:“雨降天垂泪,雷鸣地举哀。西方诸佛子,同送马如来。”宣已,帝大悦。顷忽朗霁,遂启灵輀。诏赐宗泐白金百两。

  徐魏国公达病疽,疾甚,帝数往视之,大集医徒治疗。且久,病少差,帝忽赐膳,魏公对使者流涕而食之,密令医工逃逸。未几,告薨。亟报帝,帝蓬跣担纸钱道哭至第,命收斩医徒。夫人大哭出拜帝,帝慰之曰:“嫂勿为后虑,有朕存焉。”因为赒其后事而还。

  太祖在军中甚喜阅经史,后遂能操笔成文章。尝谓侍臣曰:“朕本田家子,未尝从师指授,然读书成文,释然开悟,岂非天生圣天子耶?”

  太祖多疑,每虑人侮己,杭州儒学教授徐一夔曾作贺表上,其词有云“光天之下”,又云“天生圣人,为世作则”。帝览之,大怒曰:“腐儒乃如是侮我耶?‘光’者僧也,以我尝从释也,光则摩发之谓矣。‘则’字近贼,罪坐不敬。”命收斩之。礼臣大惧,因请曰:“愚蒙不知忌讳,乞降表式。”帝因自为文式布天下。

  太祖尝下诏免江南诸郡秋税,复税之。右正言周衡进曰:“陛下有诏已蠲秋税,天下幸甚,今复征之,是示天下以不信也。”上曰:“然。”未几,衡告归省假。衡,无锡人,去金陵甚近,与上刻六日后复朝参,衡七日失期。上怒曰:“朕不信于天下,汝不信于天子矣。”遂命弃市。

  狱有疑囚未决,太祖欲杀之,太子诤不可。御史袁凯侍,上顾谓凯曰:“朕与太子之论何如?”凯顿首进曰:“陛下欲杀之,法之正也,今太子欲生之,心之慈也。”帝以凯持两端,下凯狱,三日不食,出之,遂佯狂病颠,拾啖秽物。帝曰:“吾闻颠者不肤挠。”乃命以木锥锥凯,凯对上大笑。帝放归,自缧木榻于床下。久之,上使人召之,凯慢坐对使者歌,使者怜其缧,还奏状,上不为疑。已而,太祖晏驾,凯始出,优游以终。

  翰林应奉唐肃,初以失朝坐免官,归乡里。太祖重其才,再召入。尝命侍膳,食讫,拱箸致恭为礼。帝问曰:“此何礼也?”肃对曰:“臣少习俗礼。”帝怒曰:“俗礼可施之天子乎?”罪坐不敬,谪戍濠州。

  太祖之封十王也,亲草册文。适李韩公北征,唐之淳在军中,尝草露布,帝读其文嘉之,问草者为谁,韩公以之淳对。帝令飞骑召之,使者不谕旨,乃械系之淳。之淳以父肃得罪,悚惧不自保。至京师,过其姑之门,告使者止。索其姑出,泣曰:“善为我殓尸。”姑亦大恸。之淳行次东华门,门已闭,守者曰:“有旨,令以布裹,从屋上递入。”累累传易数次,始之便殿。膏灯煌耀,帝坐阅书,之淳俯首战汗庭下。帝问曰:“是汝草露布耶?”之淳对曰:“臣昧死草之。”良久中侍以短几置之淳前,列烛煌炜,帝令膝坐,以封十王册文一篇授之,曰:“少为润色之。”之淳叩首曰:“臣万死不敢当。”帝曰:“既不敢,姑旁注之。”之淳如命。帝令中侍续续报,定毕乃上之,遥望烛影下帝微微喜。次第下,凡十篇,悉定之。每奏辄悦。奏毕,时夜未央,帝令明日朝谒,复如故出。至姑家,姑尚守门,见之淳,相庆幸,具酒食沐具。及旦,庭谒,帝问曰:“汝世宦否?”对曰:“臣父翰林应奉唐肃。”即日命嗣父官。

  洪武十一年,元幼主崩。六月,诏部省国学文吏拟祭幼主文献之。先是星变,诏求直言,苏民钱苏具封事谒丞相不拜,傍或趣之,(“傍或趣之”下胜朝遗事本有“苏曰:‘岂有未拜天子而先拜宰相乎?’丞相绐之曰:‘然。’” 丞相继之曰:“然。”太祖览其奏,试苏于中书省事,丞相令校簿后湖。苏闻诏,乃为文献辞,当上意,即召见,曰:“钱苏乃者何在?”对曰:“臣校簿后湖。”上悟曰:“丞相憾汝耶?”即欲官之,苏谢病归,帝许之,曰:“为我道谕诸郡县。”苏南向坐,口谕曰:“皇帝敕汝,善辟田土,养老恤孤,无忘军旅,简在帝心,钦哉无替。”苏稽首陛辞。如句容,句容令礼之而不达。如丹阳,丹阳令待之甚恭,更密上其事。帝嘉其缜密,报之曰:“朕命也,命礼而待之。”因怒句容令不达,召而罪之,由是郡县望风尊礼之,还至家而止。

  陶学士既没,其子寻以事见僇,家人四十余人悉坐罪从军,丧亡之余,事卫守催完伍,而家无余丁。安妻莫可控诉,乃裹素裳赴京师,击鼓求见。帝异其容止,问曰:“今媪为谁?”安妻顿首万死曰:“妾陶安之妻也。”帝泫然曰:“是陶先生之嫂乎?言及陶先生使人心怀感怆。”又曰:“嫂有子乎?”对曰:“有肖子二人,咸伏辜死,家人四十余,悉补军伍。今以缺丁,州司督妾就道,犬马余年,无足顾惜,惟陛下念先学士安一旦之劳,使妾得保首领入于沟壑,幸甚!”帝允之,立召兵部臣谕之曰:“朕渡江之初,陶先生首与,蒙涉诸难,功在鼎彝,形神入土,子姓残落,深可悯念。令即赦四十余军还养老嫂,汝其毋缓。”于是安妻辞谢而出。

  太祖召画工周玄素,令画天下江山图于殿壁。玄素复命曰:“臣未尝遍迹九州,不敢奉诏,惟陛下草建规模,臣然后润之。”帝即操笔,倐成大势,令玄素加润。玄素进曰:“陛下山河已定,岂可摇动?”帝笑而唯之。

  余尝见倭国求通表文,曰:“臣惟三皇立位,五帝禅推,岂谓中华之有主,焉知夷狄之无君?乾坤浩荡,非一主之独权;宇宙洪荒,乃万民之纠首。故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,非一人之天下也。臣居远疆,偏倭小国,城池不满六十座,封疆不足二千里,故常存知足之心,而知足常足也。臣闻陛下作中华之主,为万乘之君,至尊至上也,城池数千余座,封疆数万余里,尚且不足,常起绝域之意。天发杀机,神号鬼哭;地发杀机,龙蛇走陆;人发杀机,天地反覆。尧汤有德,四海来宾;周武施仁,万方拱手。今闻大国有兴战之策,小邦有却兵之法,岂肯轨途拱奉天颜?顺之未必其生,逆之未必其死。今闻陛下选股肱之帅,起竭国之兵,来侵臣境,贺兰山前聊以博戏,倘若君胜臣输,则满上国之策,设若臣胜君输,番作小邦之利。自古及今,讲和为上,罢战为强,免生灵之疾苦,救黎庶之艰辛,年年进贡于中华。岁岁称臣于弱国。今遣使臣拜诣丹墀取进止。

  徐祯卿(1479~1511)

  明代文学家。字昌谷,一字昌国。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。少与唐寅、祝允明、文徵明齐名,号"吴中四才子",弘治十八年(1505)进士。任大理寺左寺副,因失囚,降为国子监博士。作品有《迪功集》、《迪功外集》。

  徐祯卿的诗早年沈酣六朝,风格华艳,其"文章江左家家王,烟月扬州树树花"(《文章烟月》)等句尤为论者称赏。登第后,与李梦阳等相交,改而学汉魏盛唐,诗风为之一变。他与李梦阳等并称前七子。《猛虎行》、《苦寒行》等乐府诗,与前期诗风明显不同,稍能注意社会现实,指陈时事,并寓讽刺之意。但其后期诗作仍具有标格清妍、□词婉约的特色,所以李梦阳曾讥他"蹊径未化"。他长于七言近体,尤其是绝句。"深山曲路见桃花,马上匆匆日欲斜。可奈玉鞭留不住,又衔春恨到天涯"(《偶见》),见景生情,自然流转,从"可奈"到"又衔"的心理变化中,拓开了诗境,含意隽永,情韵深长。但他过早去世,未能尽展才华。

  徐祯卿著有文学批评著作《谈艺录》,论诗颇多精警之见。他重情贵实,认为"情无定位,触感而兴",是外界的客观事物的触发,才会引起诗人的感情活动,不同的诗人就会有不同的感情活动。由此,他得出"情既异其形,故辞当因其势"的结论,与李梦阳的立论颇相异趣。当然,此书也有受李梦阳影响之处,如说"法经而植旨,绳古以崇词,虽或未尽臻其奥,吾亦罕见其失"等,即是此书影响不小,是一部重要的诗话著作。

  著有《迪功集》、《迪功外集》。其《谈艺录》有四库全书、历代诗话、学海类编等多种版本。

  (尹恭弘)

  徐祯卿(1479~1511)

  中国明代文学家。字昌榖,一字昌国。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。少与唐寅、祝允明、文徵明齐名,号为吴中四才子。弘治十八年(1505)进士,曾任大理寺左寺副、国子监博士。徐祯卿早年诗歌标格清妍,词采婉约。登第后与李梦阳、何景明等交游,受复古论影响,古体诗改学汉魏,近体诗学盛唐,诗风有所转变。为前七子之一,声誉仅次于李(梦阳)、何(景明)。他虽然与李梦阳同调,但中原习气未深,江左流风犹存,吴中派清丽秀逸的风格仍有保留,较前七子其余各家诗作更有自身特点。《明史》用"熔炼精警"四字概括其诗风格。他长于七言近体,绝句尤精,清词逸格,情韵隽永。所撰诗话《谈艺录》,颇多精辟警策见解,是一部对后世影响较大的文学批评著作。著有《迪功集》、《迪功外集》等。

  列传第一百七十四 文苑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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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○林鸿郑定等 王绂夏昶 沈度弟粲 滕用亨等 聂大年 刘溥苏平等张弼张泰 陆釴 陆容 程敏政 罗 储巏 李梦阳康海 王九思 王维桢 何景明 徐祯卿杨循吉 祝允明 唐寅 桑悦边贡 顾璘 弟瑮 陈沂等 郑善夫殷云霄 方豪等 陆深王圻王廷陈 李濂

  林鸿,字子羽,福清人。洪武初,以人才荐,授将乐县训导,历礼部精膳司员外郎。性脱落,不善仕,年未四十自免归。闽中善诗者,称十才子,鸿为之冠。十才子者,闽郑定,侯官王褒、唐泰,长乐高棅、王恭、陈亮,永福王偁及鸿弟子周玄、黄玄,时人目为二玄者也。

  鸿论诗,大指谓汉、魏骨气虽雄,而菁华不足。晋祖玄虚,宋尚条畅,齐、梁以下但务春华,少秋实。惟唐作者可谓大成。然贞观尚习故陋,神龙渐变常调,开元、天宝间声律大备,学者当以是为楷式。闽人言诗者率本于鸿。

  晋府引礼舍人浦源,字长源,无锡人也。慕鸿名,逾岭访之。造其门,二玄请诵所作,曰:"吾家诗也。"鸿延之入社。

  郑定,字孟宣,尝为陈友定记室。友定败,浮海亡交、广间。久之,还居长乐。洪武中,征授延平府训导,历国子助教。

  王褒,字中美,鸿之兄子婿也。为长沙学官,迁永丰知县。永乐中,召入,预修《大典》,擢汉府纪善。

  唐泰,字亨仲。洪武二十七年进士。历陕西副使。

  高棅,字彦恢,更名廷礼,别号漫士。永乐初,以布衣召入翰林,为待诏,迁典籍。性善饮,工书画,尤专于诗。其所选《唐诗品汇》、《唐诗正声》,终明之世,馆阁宗之。

  王恭,字安中,隐居七岩山,自称皆山樵者。永乐初,以儒士荐起待诏翰林,年六十余,与修《大典》。书成,授翰林院典籍。

  陈亮,字景明。自以故元儒生,明兴累诏不出,作《陈抟传》以见志。结草屋沧洲中,与三山耆彦为九老会,终其身不仕。

  王偁,字孟易攵。父翰仕元,抗节死,偁方九岁,父友吴海抚教之。洪武中,领乡荐,入国学,陈情养母。母殁,庐墓六年。永乐初,用荐授翰林检讨,与修《大典》。学博才雄,最为解缙所重。自负无辈行,独推让同官王洪。

  王洪者,字希范,钱塘人。八岁能文,十八成进士,授吏科给事中。改翰林检讨,偕偁等与修《大典》。历修撰、侍讲。帝颁佛曲于塞外,命洪为文,逡巡不应诏。为同列所排,不复进用,卒官。而偁后坐累谪交址,复以缙事连及,系死狱中。

  黄玄,字玄之,将乐人。闻鸿弃官归,遂携妻子居闽县,以岁贡官泉州训导。

  周玄,字微之,闽县人。永乐中,以文学征,授礼部员外郎。尝挟书千卷止高棅家,读十年,辞去,尽弃其书,曰:"在吾腹笥矣。"同时赵迪、林敏、陈仲宏、郑关、林伯璟、张友谦亦以能诗名,皆鸿之弟子。

  王绂,字孟端,无锡人。博学,工歌诗,能书,写山木竹石,妙绝一时。洪武中,坐累戍朔州。永乐初,用荐,以善书供事文渊阁。久之,除中书舍人。

  绂未仕时,与吴人韩奕为友,隐居九龙山,遂自号九龙山人。于书法,动以古人自期。画不苟作,游览之顷,酒酣握笔,长廊素壁淋漓沾洒。有投金币购片楮者,辄拂袖起,或闭门不纳,虽豪贵人勿顾也。有谏之者,绂曰:"丈夫宜审所处,轻者如此,重者将何以哉!"在京师,月下闻吹箫声,乘兴写《石竹图》,明旦访其人赠之,则估客也。客以红氍毹馈,请再写一枝为配。绂索前画裂之,还其馈。一日退朝,黔国公沐晟从后呼其字,绂不应。同列语之曰:"此黔国公也。"绂曰:"我非不闻之,是必与我索画耳。"晟走及之,果以画请,绂颔之而已。逾数年,晟复以书来,绂始为作画。既而曰:"我画直遗黔公不可。黔公客平仲微者,我友也,以友故与之,俟黔公与求则可耳。"其高介绝俗如此。

  昆山夏昶者,亦善画竹石,亚于绂。画竹一枝,直白金一锭,然人多以馈遗得之。昶,字仲昭,永乐十三年进士,改庶吉士,历官太常寺卿。昶与上元张益,同中进士,同以文名,同善画竹。其后,昶见益《石渠阁赋》,自谓不如,遂不复作赋。益见昶所画竹石,亦遂不复画竹。益死土木之难。

  仲微,名显,钱塘人。尝知滕县事,谪戍云南。其为诗颇豪放自喜,云南诗人称平、居、陈、郭,显其一也。

  沈度,字民则。弟粲,字民望。松江华亭人。兄弟皆善书,度以婉丽胜,粲以遒逸胜。度博涉经史,为文章绝去浮靡。洪武中,举文学,弗就。坐累谪云南,岷王具礼币聘之,数进谏,未几辞去。都督瞿能与偕入京师。成祖初即位,诏简能书者入翰林,给廪禄,度与吴县滕用亨、长乐陈登同与选。是时解缙、胡广、梁潜、王琏皆工书,度最为帝所赏,名出朝士右。日侍便殿,凡金版玉册,用之朝廷,藏秘府,颁属国,必命之书。遂由翰林典籍擢检讨,历修撰,迁侍讲学士。粲自翰林待诏迁中书舍人,擢侍读,进阶大理少卿。兄弟并赐织金衣,镂姓名于象简,泥之以金。赠父母如其官,驰传归,告于墓。

  昆山夏昺者,字孟晹,与其弟昶以善书画闻,同官中书舍人,时号大小中书,而度、粲号大小学士。

  度性敦实,谦以下人,严取与。有训导介其友求书,请识姓字于上。度沈思曰:"得非曩讦奏有司者耶?"遽却之。其友固请,终不肯书姓名。其在内廷备顾问,必以正对。粲笃于事兄,己有赐,辄归其兄。

  滕用亨,初名权,字用衡。精篆隶书。被荐时年七十矣,召见,大书麟凤龟龙四字以进,又献《贞符诗》三篇。授翰林待诏,与修《永乐大典》。用亨善鉴古,尝侍帝观画卷,未竟,众目为赵伯驹,用亨曰:"此王诜笔也。"至卷尾,果然。

  陈登,字思孝。初仕罗田县丞,改兰溪,再改浮梁。选入翰林,仍给县丞禄,历十年始授中书舍人。登于六书本原,博考详究,用力甚勤。自周、秦以来,残碑断碣,必穷搜摩搨审度而辨定之。得其传者,太常卿南城程南云也。

  聂大年,字寿卿,临川人。父同文,洪武中,官翰林侍书、中书舍人。燕王入京师,迎谒,道曷死,死后五月而大年生,母胡抚之。比长,博学,善诗古文。叶盛称其诗,谓三十年来绝唱也。书得欧阳率更法。宣德末,荐授仁和训导。母卒,归葬,哀感行路。里人列其母子贤行上之有司,诏旌其门。服阕,分教常州,迁仁和教谕。景泰六年荐入翰林,未几得疾卒。

  始,尚书王直以诗寄钱塘戴文进索画,自序昔与文进交,尝戏作诗一联,至是十年始成之。大年题其后曰:"公爱文进之画,十年不忘。使以是心待天下贤者,天下宁复有遣贤哉。"直闻其言,不怒亦不荐。及大年疾笃,作诗贻直,有"镜中白发孰怜我,湖上青山欲待谁"句,直曰,"此欲吾志其墓耳",遂为之志。

  刘溥,字原博,长洲人。祖彦,父士宾,皆以医得官。溥八岁赋《沟水诗》,时目为圣童。长侍祖父游两京,研究经史兼通天文、历数。宣德时,以文学征。有言溥善医者,授惠民局副使,调太医院吏目。耻以医自名,日吟咏为事。其诗初学西昆,后更奇纵,与汤胤勣、苏平、苏正、沈愚、王淮、晏鐸、邹亮、蒋忠、王贞庆号"景泰十才子",溥为主盟。

  胤勣,东瓯王和曾孙,自有传。苏平,字秉衡,弟正,字秉贞,海宁人。兄弟并以布衣终。沈愚,字通理,昆山人,业医终其身。王淮,字柏源,慈溪人。晏鐸,字振之,富顺人。由庶吉士授御史,历按两畿、山东,所至有声。坐言事谪上高典史,邻境寇发,官兵不能讨,鐸捕灭之,归所掠于民。邹亮,字克明,长洲人。用况钟荐,擢吏部司务,迁御史。蒋忠,字主忠,仪真人,徙居句容。王贞庆,字善甫,驸马都尉宁子也。折节好士,有诗名,时称金粟公子。

  张弼,字汝弼,松江华亭人。成化二年进士。授兵部主事,进员外郎。迁南安知府,地当两广冲,奸人聚山谷为恶,悉捕灭之。毁淫祠百数十区,建为社学。谢病归,士民为立祠。弼自幼颖拔,善诗文,工草书,怪伟跌宕,震撼一世。自号东海。张东海之名,流播外裔。为诗,信手纵笔,多不属稿,即有所属,以书故,辄为人持去。与李东阳、谢鐸善。尝自言:"吾平生,书不如诗,诗不如文。"东阳戏之曰:"英雄欺人每如此,不足信也。"鐸称其好学不倦,诗文成一家言。子弘至,自有传。

  张泰,字亨父,太仓人。陆釴,字鼎仪,昆山人。陆容,字文量,亦太仓人。三人少齐名,号"娄东三凤"。泰举天顺八年进士,选庶吉士,授检讨,迁修撰。为人恬淡自守,诗名亚李东阳。弘治间,艺苑皆称李怀麓、张沧洲,东阳有《怀麓堂集》,泰有《沧洲集》也。釴与泰同年进士,殿试第二。授编修,历修撰、谕德。孝宗立,以东宫讲读劳,进太常少卿兼侍读,得疾归。泰、釴皆早卒。容,成化中进士。授南京主事,进兵部职方郎中。西番进狮子,奏请大臣往迎,容谏止之。迁浙江参政,罢归。

  程敏政,字克勤,休宁人,南京兵部尚书信子也。十岁侍父官四川,巡抚罗绮以神童荐。英宗召试,悦之,诏读书翰林院,给廪馔。学士李贤、彭时咸爱重之,贤以女妻焉。成化二年进士及第,授编修,历左谕德,直讲东宫。翰林中,学问该博称敏政,文章古雅称李东阳,性行真纯称陈音,各为一时冠。孝宗嗣位,以宫僚恩擢少詹事兼侍讲学士,直经筵。

  敏政名臣子,才高负文学,常俯视侪偶,颇为人所疾。弘治元年冬,御史王嵩等以雨灾劾敏政,因勒致仕。五年起官,寻改太常卿兼侍读学士,掌院事。进礼部右侍郎,专典内阁诰敕。十二年与李东阳主会试,举人徐经、唐寅预作文,与试题合。给事中华昶劾敏政鬻题,时榜未发,诏敏政毋阅卷,其所录者令东阳会同考官覆校。二人卷皆不在所取中,东阳以闻,言者犹不已。敏政、昶、经、寅俱下狱,坐经尝贽见敏政,寅尝从敏政乞文,黜为吏,敏政勒致仕,而昶以言事不实调南太仆主簿。敏政出狱愤恚,发痈卒。后赠礼部尚书。或言敏政之狱,傅瀚欲夺其位,令昶奏之。事秘,莫能明也。

  罗,字景鸣,南城人。博学,好古文,务为奇奥。年四十困诸生,输粟入国学。丘浚为祭酒,议南人不得留北监。固请不已,浚骂之曰:"若识几字,倔强乃尔!"仰对曰:"惟中秘书未读耳。"浚姑留之,他日试以文,乃大惊异。成化末,领京闱乡试第一。明年举进士,选庶吉士,授编修。益肆力古文,每有作,或据高树,或闭坐一室,瞑目隐度,形容灰槁。自此文益奇,亦厚自负。

  尤尚节义。台谏救刘逊尽下狱,言当优容以全国体。中官李广死,遗一籍,具识大臣贿交者。帝怒,命言官指名劾奏。上言曰:"大臣表正百僚,今若此,固宜置重典。然天下及四裔皆仰望之,一旦指名暴其恶,启远人慢朝廷心。言官未见籍记,凭臆而论,安辨玉石?一经攻摘,且玷终身。臣请降敕密谕,使引疾退,或斥以他事,庶不为朝廷羞,而仕路亦清。"李梦阳下狱,言:"寿宁侯托肺腑,当有以保全之。梦阳不保,为侯累。"帝深纳焉。秩满,进侍读。

  正德初,迁南京太常少卿。刘瑾乱政,李东阳依违其间。,东阳所举士也,贻书责以大义,且请削门生之籍。寻进本寺卿,擢南京吏部右侍郎。遇事严谨,僚属畏惮。畿辅盗纵横,而皇储未建,疏论激切,且侵执政者。七年冬,考绩赴都,遂引疾致仕归。宁王宸濠慕其名,遣使馈,避之深山。及叛,已病,驰书守臣约讨贼,事未举而卒。嘉靖初,赐谥文肃,学者称圭峰先生。

  储巏,字静夫,泰州人。九岁能属文。母疾,刲股疗之,卒不起。家贫,力营墓域。旦哭冢,夜读书不辍。成化十九年乡试,明年会试,皆第一。授南京考功主事。孝宗嗣位,疏荐前直谏贬谪者,主事张吉、王纯,中书舍人丁玑,进士李文祥,吉等皆录用。久之,进郎中。吏部尚书耿裕知其贤,调北部,考注臧否,一出至公。尝核实一官,裕欲改其评,巏正色曰:"公所执,何异王介甫!"群僚咸在侧,裕大惭,徐曰:"郎中言是,然非我莫能容也。"擢太仆少卿,请命史官记注言动,如古左右史,时不能用。进本寺卿。武宗立,塞上有警,条御边五事,又陈马政病民者四事,多议行。正德二年改左佥都御史,总督南京粮储。召为户部右侍郎,寻转左,督仓场,所至宿弊尽厘。刘瑾用事,数陵侮大臣,独敬巏,称为先生。巏愤其所为,五年春,引疾求去。诏许乘传,有司俟疾痊以闻。其秋,瑾败,以故官召,辞不赴。后起南京户部左侍郎,就改吏部,卒官。

  巏体貌清羸,若不胜衣;淳行清修,介然自守。工诗文。好推引知名士,辟远非类,不恶而严。进士顾璘尝谒尚书邵宝,宝语曰:"子立身,当以柴墟为法。"柴墟者,巏别号也。嘉靖初,赐谥文懿。

  李梦阳,字献吉,庆阳人。父正,官周王府教授,徙居开封。母梦日堕怀而生,故名梦阳。弘治六年举陕西乡试第一,明年成进士,授户部主事。迁郎中,榷关,格势要,构下狱,得释。

  十八年,应诏上书,陈二病、三害、六渐,凡五千余言,极论得失。末言:"寿宁侯张鹤龄招纳无赖,罔利贼民,势如翼虎。"鹤龄奏辨,摘疏中"陛下厚张氏"语,诬梦阳讪母后为张氏,罪当斩。时皇后有宠,后母金夫人泣诉帝,帝不得已系梦阳锦衣狱。寻宥出,夺俸。金夫人诉不已,帝弗听,召鹤龄闲处,切责之,鹤龄免冠叩头乃已。左右知帝护梦阳,请毋重罪,而予杖以泄金夫人愤。帝又弗许,谓尚书刘大夏曰:"若辈欲以杖毙梦阳耳,吾宁杀直臣快左右心乎!"他日,梦阳途遇寿宁侯,詈之,击以马箠,堕二齿,寿宁侯不敢校也。

  孝宗崩,武宗立,刘瑾等八虎用事,尚书韩文与其僚语及而泣。梦阳进曰:"公大臣,何泣也?"文曰:"奈何?"曰:"比言官劾群奄,阁臣持其章甚力,公诚率诸大臣伏阙争,阁臣必应之,去若辈易耳。"文曰:"善",属梦阳属草。会语泄,文等皆逐去。瑾深憾之,矫旨谪山西布政司经历,勒致仕。既而瑾复摭他事下梦阳狱,将杀之,康海为说瑾,乃免。瑾诛,起故官,迁江西提学副使。令甲,副使属总督,梦阳与相抗,总督陈金恶之。监司五日会揖巡按御史,梦阳又不往揖,且敕诸生毋谒上官,即谒,长揖毋跪。御史江万实亦恶梦阳。淮王府校与诸生争,梦阳笞校。王怒,奏之,下御史按治。梦阳恐万实右王,讦万实。诏下总督金行勘,金檄布政使郑岳勘之。梦阳伪撰万实劾金疏以激怒金,并构岳子涷通贿事。宁王宸濠者浮慕梦阳,尝请撰《阳春书院记》,又恶岳,乃助梦阳劾岳。万实复奏梦阳短,及伪为奏章事。参政吴廷举亦与梦阳有隙,上疏论其侵官,不俟命径去。诏遣大理卿燕忠往鞫,召梦阳,羁广信狱。诸生万余为讼冤,不听。劾梦阳陵轹同列,挟制上官,遂以冠带闲住去。亦褫岳职,谪戍澐,夺廷举俸。

  梦阳既家居,益跅弛负气,治园池,招宾客,日纵侠少射猎繁台、晋丘间,自号空同子,名震海内。宸濠反诛,御史周宣劾梦阳党逆,被逮。大学士杨廷和、尚书林俊力救之,坐前作《书院记》,削籍。顷之卒。子枝,进士。

  梦阳才思雄鸷,卓然以复古自命。弘治时,宰相李东阳主文柄,天下翕然宗之,梦阳独讥其萎弱。倡言文必秦、汉,诗必盛唐,非是者弗道。与何景明、徐祯卿、边贡、硃应登、顾璘、陈沂、郑善夫、康海、王九思等号十才子,又与景明、祯卿、贡、海、九思、王廷相号七才子,皆卑视一世,而梦阳尤甚。吴人黄省曾、越人周祚,千里致书,愿为弟子。迨嘉靖朝,李攀龙、王世贞出,复奉以为宗。天下推李、何、王、李为四大家,无不争效其体。华州王维桢以为七言律自杜甫以后,善用顿挫倒插之法,惟梦阳一人。而后有讥梦阳诗文者,则谓其模拟剽窃,得史迁、少陵之似,而失其真云。

  康海,字德涵,武功人。弘治十五年殿试第一,授修撰。与梦阳辈相倡和,訾议诸先达,忌者颇众。正德初,刘瑾乱政。以海同乡,慕其才,欲招致之,海不肯往。会梦阳下狱,书片纸招海曰:"对山救我。"对山者,海别号也。海乃谒瑾,瑾大喜,为倒屣迎。海因设诡辞说之,瑾意解,明日释梦阳。逾年,瑾败,海坐党,落职。

  王九思,字敬夫,鄠人。弘治九年进士。由庶吉士授检讨。寻调吏部,至郎中,亦以瑾党谪寿州同知。复被论,勒致仕。

  海、九思同里、同官,同以瑾党废。每相聚沜东鄠、杜间,挟声伎酣饮,制乐造歌曲,自比俳优,以寄其怫郁。九思尝费重赀购乐工学琵琶。海搊弹尤善。后人传相仿效,大雅之道微矣。

  王维桢,字允宁。嘉靖十四年进士。擢庶吉士,累官南京国子祭酒。家居,地大震,压死。维桢颀而晰,自负经世才,职文墨,不得少效于世,使酒谩骂,人多畏而远之。于文好司马迁,于诗好杜甫,而其意以梦阳兼此二人。终身所服膺效法者,梦阳也。

  何景明,字仲默,信阳人。八岁能诗古文。弘治十一年举于乡,年方十五,宗籓贵人争遗人负视,所至聚观若堵。十五年第进士,授中书舍人。与李梦阳辈倡诗古文,梦阳最雄骏,景明稍后出,相与颉颃。正德改元,刘瑾窃柄。上书吏部尚书许进劝其秉政毋挠,语极激烈。已,遂谢病归。逾年,瑾尽免诸在告者官,景明坐罢。瑾诛,用李东阳荐,起故秩,直内阁制敕房。李梦阳下狱,众莫敢为直,景明上书吏部尚书杨一清救之。九年,乾清宫灾,疏言义子不当畜,边军不当留,番僧不当宠,宦官不当任。留中。久之,进吏部员外郎,直制敕如故。钱宁欲交欢,以古画索题,景明曰:"此名笔,毋污人手。"留经年,终掷还之。寻擢陕西提学副使。廖鹏弟太监銮镇关中,横甚,诸参随遇三司不下马,景明执挞之。其教诸生,专以经术世务。遴秀者于正学书院,亲为说经,不用诸家训诂,士始知有经学。嘉靖初,引疾归,未几卒,年三十有九。

  景明志操耿介,尚节义,鄙荣利,与梦阳并有国士风。两人为诗文,初相得甚欢,名成之后,互相诋諆。梦阳主摹仿,景明则主创造,各树坚垒不相下,两人交游亦遂分左右袒。说者谓景明之才本逊梦阳,而其诗秀逸稳称,视梦阳反为过之。然天下语诗文必并称何、李,又与边贡、徐祯卿并称四杰。其持论,谓:"诗溺于陶,谢力振之,古诗之法亡于谢。文靡于隋,韩力振之,古文之法亡于韩。"钱谦益撰《列朝诗》,力诋之。

  徐祯卿,字昌谷,吴县人。资颖特,家不蓄一书,而无所不通。自为诸生,已工诗歌,与里人唐寅善,寅言之沈周、杨循吉,由是知名。举弘治十八年进士。孝宗遣中使问祯卿与华亭陆深名,深遂得馆选,而祯卿以貌寝不与。授大理左寺副,坐失囚,贬国子博士。祯卿少与祝允明、唐寅、文征明齐名,号"吴中四才子"。其为读,喜白居易、刘禹锡。既登第,与李梦阳、何景明游,悔其少作,改而趋汉、魏、盛唐,然故习犹在,梦阳讥其守而未化。卒,年二十有三。祯卿体癯神清,诗熔炼精警,为吴中诗人之冠,年虽不永,名满士林。子伯虬,举人,亦能诗。

  杨循吉,字君谦,吴县人。成化二十年进士。授礼部主事。善病,好读书,每得意,手足踔掉不能自禁,用是得颠主事名。一岁中,数移病不出。弘治初,奏乞改教,不许。遂请致仕归,年才三十有一。结庐支硎山下,课读经史,旁通内典、稗官。父母殁,倾赀治葬,寝苫墓侧。性狷隘,好持人短长,又好以学问穷人,至颊赤不顾。清宁宫灾,诏求直言,驰疏请复建文帝尊号,格不行。武宗驻跸南都,召赋《打虎曲》,称旨,易武人装,日侍御前为乐府、小令。帝以优俳畜之,不授官。循吉以为耻,阅九月辞归。既复召至京,会帝崩,乃还。嘉靖中,献《九庙颂》及《华阳求嗣斋仪》,报闻而已。晚岁落寞,益坚癖自好。尚书顾璘道吴,以币贽,促膝论文,欢甚。俄郡守邀璘,璘将赴之,循吉忽色变,驱之出,掷还其币。明日,璘往谢,闭门不纳。卒,年八十九。其诗文,自定为《松筹堂集》,他所作又十余种,几及千卷。

  祝允明,字希哲,长洲人。祖显,正统四年进士。内侍传旨试能文者四人,显与焉,入掖门,知欲令教小内竖也,不试而出。由给事中历山西参政。并有声。允明以弘治五年举于乡,久之不第,授广东兴宁知县。捕戮盗魁三十余,邑以无警。稍迁应天通判,谢病归。嘉靖五年卒。

  允明生而枝指,故自号枝山,又号枝指生。五岁作径尺字,九岁能诗,稍长,博览群集,文章有奇气,当筵疾书,思若涌泉。尤工书法,名动海内。好酒色六博,善新声,求文及书者踵至,多贿妓掩得之。恶礼法士,亦不问生产,有所入,辄召客豪饮,费尽乃已,或分与持去,不留一钱。晚益困,每出,追呼索逋者相随于后,允明益自喜。所著有诗文集六十卷,他杂著百余卷。子续,正德中进士,仕至广西左布政使。

  唐寅,字伯虎,一字子畏。性颖利,与里狂生张灵纵酒,不事诸生业。祝允明规之,乃闭户浃岁。举弘治十一年乡试第一,座主梁储奇其文,还朝示学士程敏政,敏政亦奇之。未几,敏政总裁会试,江阴富人徐经贿其家僮,得试题。事露,言者劾敏政,语连寅,下诏狱,谪为吏。寅耻不就,归家益放浪。宁王宸濠厚币聘之,寅察其有异志,佯狂使酒,露其丑秽。宸濠不能堪,放还。筑室桃花坞,与客日般饮其中,年五十四而卒。

  寅诗文,初尚才情,晚年颓然自放,谓后人知我不在此,论者伤之。吴中自枝山辈以放诞不羁为世所指目,而文才轻艳,倾动流辈,传说者增益而附丽之,往往出名教外。

  时常熟有桑悦者,字民怿,尤怪妄,亦以才名吴中。书过目,辄焚弃,曰:"已在吾腹中矣。"敢为大言,以孟子自况。或问翰林文章,曰:"虚无人,举天下惟悦,其次祝允明,又次罗。"为诸生,上谒监司,曰"江南才子"。监司大骇,延之较书,预刊落以试悦,文义不属者,索笔补之。年十九举成化元年乡试,试春官,答策语不雅训,被斥。三试得副榜,年二十余耳,年籍误二为六,遂除泰和训导。学士丘浚重其文,属学使者善遇之。使者至,问:"悦不迎,岂有恙乎?"长吏皆衔之,曰:"无恙,自负才名不肯谒耳。"使者遣吏召不至,益两使促之。悦怒曰:"始吾谓天下未有无耳者,乃今有之。与若期,三日后来,渎则不来矣。"使者恚,欲收悦,缘浚故,不果。三日来见,长揖使者。使者怒,悦脱帽竟去。使者下阶谢,乃已。迁长沙通判,调柳州。会外艰归,遂不出。居家益狂诞,乡人莫不重其文,而骇其行。初,悦在京师,见高丽使臣市本朝《两都赋》,无有,以为耻,遂赋之。居长沙,著《庸言》,自以为穷究天人之际。所著书,颇行于世。

  边贡,字廷实,历城人。祖宁,应天治中。父节,代州知州。贡年二十举于乡,第弘治九年进士。除太常博士,擢兵科给事中。孝宗崩,疏劾中官张瑜,太医刘文泰、高廷和用药之谬,又劾中官苗逵、保国公硃晖、都御史史琳用兵之失。改太常丞,迁卫辉知府,改荆州,并能其官。历陕西、河南提学副使,以母忧家居。嘉靖改元,用荐,起南京太常少卿,三迁太常卿,督四夷馆,擢刑部右侍郎,拜户部尚书,并在南京。贡早负才名,美风姿,所交悉海内名士。久官留都,优闲无事,游览江山,挥毫浮白,夜以继日。都御史劾其纵酒废职,遂罢归。

  顾璘,字华玉,上元人。弘治九年进士。授广平知县,擢南京吏部主事,晋郎中。正德四年出为开封知府,数与镇守太监廖堂、王宏忤,逮下锦衣狱,谪全州知州。秩满,迁台州知府。历浙江左布政使,山西、湖广巡抚,右副都御史,所至有声。迁吏部右侍郎,改工部。董显陵工毕,迁南京刑部尚书。罢归,年七十余卒。

  璘少负才名,与何、李相上下。虚己好士,如恐不及。在浙,慕孙太初一元不可得见。道衣幅巾,放舟湖上,月下见小舟泊断桥,一僧、一鹤、一童子煮茗,笑曰:"此必太初也。"移舟就之,遂往还无间。抚湖广时,爱王廷陈才,欲见之,廷陈不可。侦廷陈狎游,疾掩之,廷陈避不得,遂定交。既归,构息园,大治幸舍居客,客常满。

  从弟瑮,字英玉,以河南副使归,居园侧一小楼,教授自给。璘时时与客豪饮,伎乐杂作。呼瑮,瑮终不赴,其孤介如此。

  初,璘与同里陈沂、王韦,号"金陵三俊"。其后宝应硃应登继起,称四大家。璘诗,矩矱唐人,以风调胜。韦婉丽多致,颇失纤弱。沂与韦同调。应登才思泉涌,落笔千言。然璘、应登羽翼李梦阳,而韦、沂则颇持异论。三人者,仕宦皆不及璘。

  陈沂,字鲁南。正德中进士。由庶吉士历编修、侍讲,出为江西参议,量移山东参政。以不附张孚敬、桂萼,改行太仆卿致仕。

  王韦,字钦佩。父徽,成化时给事中,直谏有声。韦举弘治中进士,由庶吉士历官太仆少卿。子逢元,亦能诗。

  硃应登,字升之。弘治中进士,历云南提学副使,迁参政。恃才傲物,中飞语,罢归。子日籓,嘉靖间进士,终九江知府。能文章,世其家。

  南都自洪、永初,风雅未畅。徐霖、陈鐸、金琮、谢璿辈谈艺正德时,稍稍振起。自璘王词坛,士大夫希风附尘,厥道大彰。许谷,陈凤,璿子少南,金大车、大舆、金銮,盛时泰,陈芹之属,并从之游。谷等皆里人,銮侨居客也。仪真蒋山卿、江都赵鹤亦与璘遥相应和。沿及末造,风流未歇云。

  郑善夫,字继之,闽县人。弘治十八年进士。连遭内外艰,正德六年始为户部主事,榷税浒墅,以清操闻。时刘瑾虽诛,嬖幸用事。善夫愤之,乃告归,筑草堂金鰲峰下,为迟清亭,读书其中,曰:"俟天下之清也。"寡交游,日晏未炊,欣然自得。起礼部主事,进员外郎。武宗将南巡,偕同列切谏,杖于廷,罚跪五日。善夫更为疏草,置怀中,属其仆曰:"死即上之。"幸不死,叹曰:"时事若此,尚可靦颜就列哉!"乞归未得,明年力请,乃得归。嘉靖改元,用荐起南京刑部郎中,未上,改吏部。行抵建宁,便道游武夷、九曲,风雪绝粮,得病卒,年三十有九。善夫敦行谊,婚嫁七弟妹,赀悉推予之,葬母党二十二人。所交尽名士,与孙一元、殷云霄、方豪尤友善。作诗,力摹少陵。

  云霄,字近夫,寿张人,善夫同年进士。作蓄艾堂,聚书数千卷,以作者自命。正德中,官南京给事中。武宗纳有娠女子马姬宫中,云霄偕同官疏谏,引李园、吕不韦事为讽,不报。卒官,年三十有七。乡人穆孔晖畏云霄峭直,曰:"殷子耻不善,不啻负秽然。"

  方豪,字思道,开化人。正德三年进士。除昆山知县,迁刑部主事。谏武宗南巡,跪阙下五日,复受杖。历官湖广副使,罢归。一元,见《隐逸传》。

  闽中诗文,自林鸿、高棅后,阅百余年,善夫继之。迨万历中年,曹学佺、徐勃辈继起,谢肇淛、邓原岳和之,风雅复振焉。

  学佺详见后传。勃,字兴公,闽县人。兄熥,万历间举人。勃以布衣终。博闻多识,善草隶书。积书鰲峰书舍至数万卷。

  肇淛,字在杭。万历三十年进士。官工部郎中,视河张秋,作《北河纪略》,具载河流原委及历代治河利病。终广西右布政使。原岳,字汝高,亦闽县人,肇淛同年进士,终湖广副使。

  陆深,字子渊,上海人。弘治十八年进士,二甲第一。选庶吉士,授编修。刘瑾嫉翰林官亢己,悉改外,深得南京主事。瑾诛,复职,历国子司业、祭酒,充经筵讲官。奏讲官撰进讲章,阁臣不宜改窜。忤辅臣,谪延平同知。晋山西提学副使,改浙江。累官四川左布政使。松、茂诸番乱,深主调兵食,有功,赐金币。嘉靖十六年召为太常卿兼侍读学士。世宗南巡,深掌行在翰林院印,御笔删侍读二字,进詹事府詹事,致仕。卒,谥文裕。深少与徐祯卿相切磨,为文章有名。工书,仿李邕、赵孟頫。尝鉴博雅,为词臣冠。然颇倨傲,人以此少之。

  同邑有王圻者,字元翰。嘉靖四十四年进士。除清江知县,调万安。擢御史,忤时相,出为福建按察佥事,谪邛州判官。两知进贤、曹县,迁开州知州。历官陕西布政参议,乞养归,筑室淞江之滨,种梅万树,目曰梅花源。以著书为事,年逾耄耋,犹篝灯帐中,丙夜不辍。所撰《续文献通考》诸书行世。

  初,圻以奏议为赵贞吉所推。张居正与贞吉交恶,讽圻攻之,不应。高拱为圻座主,时方修隙徐阶,又以圻为私其乡人不助己,不能无恚,遂摭拾之。

  王廷陈,字穉钦,黄冈人。父济,吏部郎中。廷陈颖慧绝人,幼好弄,父抶之,辄大呼曰:"大人奈何虐天下名士!"正德十二年成进士,选庶吉士,益恃才放恣。故事,两学士为馆师,体严重,廷陈伺其退食,独上树杪,大声叫呼。两学士无如之何,佯弗闻也。武宗下诏南巡,与同馆舒芬等七人将疏谏,馆师石珤力止之。廷陈赋《乌母谣》,大书于壁以刺,珤及执政皆不悦。已而疏上,帝怒,罚跪五日,杖于廷。时已改吏科给事中,乃出为裕州知州。廷陈不习为吏,又失职怨望,簿牒堆案,漫不省视。夏日裸跣坐堂皇,见飞鸟集庭树,辄止讼者,取弹弹之。上官行部,不出迎。已而布政使陈凤梧及巡按御史喻茂坚先后至,廷陈以凤梧座主,特出迓。凤梧好谓曰:"子候我固善,御史即来,候之当倍谨。"廷陈许诺。及茂坚至,衔其素骄蹇,有意裁抑之,以小过榜州吏。廷陈为跪请,茂坚故益甚。廷陈大骂曰:"陈公误我。"直上堂搏茂坚,悉呼吏卒出,锁其门,禁绝供亿,且将具奏。茂坚大窘,凤梧为解,乃夜驰去。寻上疏劾之,适裕人被案者逸出,奏廷陈不法事,收捕系狱,削籍归。世宗践阼,前直谏被谪者悉复官,独廷陈以畦吏议不与。

  屏居二十余年,嗜酒纵倡乐,益自放废。士大夫造谒,多蓬发赤足,不具宾主礼。时衣红紫窄袖衫,骑牛跨马,啸歌田野间。嘉靖十八年诏修《承天大志》,巡抚顾璘以廷陈及颜木、王格荐。书成,不称旨,赐银币而已。廷陈才高,诗文重当世,一时才士鲜能过之。木,应山人,官亳州知州。格,京山人,官河南佥事。

  李濂,字川父,祥符人。举正德八年乡试第一,明年成进士。授沔阳知州,稍迁宁波同知,擢山西佥事。嘉靖五年以大计免归,年才三十有八。濂少负俊才,时从侠少年联骑出城,搏兽射雉,酒酣悲歌,慨然慕信陵君、侯生之为人。一日作《理情赋》,友人左国玑持以示李梦阳,梦阳大嗟赏,访之吹台,濂自此声驰河、雒间。既罢归,益肆力于学,遂以古文名于时。初受知梦阳,后不屑附和。里居四十余年,著述甚富。

 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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